佛缘日签 · 七月廿五日
南宋临济宗风鼎盛,杨岐方会禅师座下,出了一位奇僧,唤作白云守端。守端禅师少年颖悟,却因一桩心事,终日闷闷不乐。他自觉修行多年,机锋应对也算伶俐,可心头总像蒙着一层薄雾,透不进那真正的光明。他的师父方会禅师看在眼里,一日将他唤到庭前,指着院中一株老梅问道:“这梅树是何时开的?”守端一愣,答:“春来便开。”方会摇头,再指庭石:“这石头又是何时在此的?”守端语塞。方会禅师叹了口气,不再言语。守端知道,自己那点“伶俐”,在师父眼中,不过是水上划痕,风过无迹。
后来,守端禅师游方至庐山,挂单于圆通寺,依止圆通居讷禅师。一日,寺中举行上堂法会,居讷禅师升座,为大众讲说“法眼文益禅师与僧论《肇论》”的公案。讲到“天地与我同根”处,居讷禅师忽然停下,目光如电,扫视全场,问道:“若见‘山河大地’与‘自己’无二无别,是个什么境界?”满堂寂然。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,守端禅师如遭雷击,豁然开朗。那层蒙蔽心性的薄雾,在居讷禅师这一问之下,霎时消散。他当下踊跃,汗流浃背,终于桶底脱落,彻见本来面目。
悟道后的白云守端,机用愈发活泼。后来他住持舒州白云山海会寺,法席大盛。有僧人来参,问:“如何是佛?”守端禅师答:“镬汤无冷处。”僧人再问:“如何是法?”答:“剑树少人间。”僧人不解,三问:“毕竟如何得会去?”守端禅师看着他,缓缓道:“炉炭吹教裂。”这僧闻言,如坠冰窟,又似投身火宅,惶怖不安,礼谢而去。另一僧来问:“如何是白云境?”守端禅师答:“长江一带青。”僧又问:“如何是境中人?”禅师道:“七九六十三。”僧人茫然。守端便道:“且念数目字去。”
这些机锋,看似答非所问,无理可循,却句句将学人逼向思维的绝壁。“镬汤”、“剑树”、“炉炭”,并非描绘地狱可怖之景,而是直指那无可逃避的当下现实。我们的贪嗔痴慢疑,无时无刻不在心中烹煮翻滚,如同镬汤;我们的分别计较,锋利如剑,将完整的世界切割得支离破碎。若想在这其中寻个“冷处”安身,觅个“人间”避难,终究是徒劳。唯有那“炉炭吹教裂”的决绝勇猛,敢于直面这炽然的烦恼,将其吹裂、勘破,方能于火中栽莲,死中得活。
而那“七九六十三”,更是将禅的平常与不可思议和盘托出。僧人问“境中人”,期待一个超凡脱俗的圣者形象。禅师却报以一个最平常、最确定、最无可争议的算术答案。大道就在平常日用中,“境中人”不是别的,正是那个会吃饭睡觉、会计算数目的你自己。当你不再向外寻求一个神秘的“悟道者”,回头认取这个“七九六十三”的平常心时,白云境也好,长江青也罢,无不是你自家的风光。
白云守端禅师晚年付法于五祖法演,法演门下又出圆悟克勤、佛鉴慧勤、佛眼清远,杨岐一脉,遂成临济正宗,灯灯相续,光耀后世。他的禅风,既有霹雳手段,以“镬汤炉炭”剿绝情识;又有平常风光,于“数目字”中指点归途。这看似两极的呈现,实则一体两面,皆是为了粉碎学人的妄想执著,令其回归本来。烦恼即菩提,生死即涅槃,炽然的炉炭与清凉的白云,原非两般。